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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2、真相(二十三)

    商沉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, 院門開著,老神醫干枯憔悴的身體孤零零地躺在樹下。(www.zbjuno.live)他蹲下來, 用手指探著他的呼吸,微弱、虛浮,正是將死之態。

    自己的臥房中傳來衣柜被碰撞的聲音。

    商沉掀開簾子走進去,木常一身縞素站在他的衣柜前, 扶著桌上的茶杯,頭也不回, 淡淡地問:“你爹如何?”

    “全身赤紅, 燥熱不已,全身血脈即將爆裂。”

    木常喃喃自語:“……果是如此……看來還需添上兩味壓制熱氣的藥物。”

    他轉過頭來, 額頭隱隱泛黑,連眸子里都是淡淡黑紋, 默不作聲地望著商沉片刻,忽得道:“你懷疑是我, 是不是?”

    商沉閉口不答,緊緊咬著牙。

    “我已病入膏肓, 再掙扎也是無用, 早就已經治不得了。” 他的目光掠過窗外樹下的老神醫, 話語間竟有些語無倫次, “昨夜木歆突然間質問我, 問我在柳葉塢地牢里關著的人是誰,是不是老神醫,我便知道定然是你對他說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塢主究竟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木常搖搖頭:“我不知……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。” 他的眉緊緊蹙起, 指扶額心,似乎有些意識不清,調息靜了片刻,“我所剩的時日不多,如今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商沉見他的眸子里似有些失常之態,步子也有些繚亂,眼看他掀起簾子往外走,心里不安,緊緊跟上去:“塢主身體不適,不如暫且回屋里休息,等好了再說事不遲。”

    木常似乎已經聽不見他說話,飛落在院中老神醫的身邊,蹲下來,眸子里逐漸充血。

    “塢主……”

    木常慢慢地從發髻上摘下自己的簪子,長發隨之散落,將蒼白的臉和赤紅的眼顯得更是瘋狂。商沉見他雙手執著簪子高高舉起,心中一急,飛身躍起沖上去:“塢主!”

    一股極其猛烈的真氣襲來,打在商沉的胸口,頓時全身絞痛,胃里翻騰著一時站不起來。商沉滿面都是懼色,失聲道:“老神醫何其無辜,你殺他何用!”

    木常不答話,簪子直直戳進老人的胸前,目光緊緊地盯著地上的老人。干枯的老人痙攣般地挺直身子,體內的真氣四散,忽然間伸出手掌顫顫巍巍地拍在木常的胸前。木常的眸子早已經鮮紅,抓著老神醫站起,四周凌厲的真氣流竄,商沉竟一時間沖不進去。

    老人的眸子睜開,老淚縱橫,卻又怨氣難忍,以將死前全身僅剩的氣力與木常纏斗。兩人像糾纏的旋風般將院中摧得遍地殘瘡,木常的樣子似已經發了瘋,一道紅光將西墻推倒,扭著從懸崖上掉落下去。商沉急急地追下去,只聽見到處都是亂石崩裂之聲,兩道身影在亂石中時隱時現,不多時只聽見一聲震天巨響,懸崖峭壁之下回復寂靜,什么聲音也沒有了。

    商沉紅了眼,在亂石堆中翻著。

    四周有慌亂的腳步聲和遠近不一的呼喊,商沉聽不見,直到有人掰著他的肩膀將他轉過身來,木歆厲聲道:“商沉!究竟怎么了?”

    商沉跌坐下來:“塢主殺了老神醫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塢主……殺了老神醫。” 商沉不知這事究竟還能怎么說,木常殺了老神醫,為什么殺,他不知,他根本不比木歆多知道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坐著等。” 木歆壓著他的肩膀,喉頭干啞,“剩下的交給我。”

    如今仿若地動剛過,亂石堆積,什么都找不到。柳葉塢和御虛的人陸陸續續地到了,幾十個弟子扒著山石,翻找許久,只見一道石縫里慢慢地流出血來。有人驚呼,立刻順著血跡將石頭翻開,先是一陣破碎的臟衣,手臂和腿俱都斷裂扭曲,終于巨石掀開,下面壓著的正是成了碎片的老神醫。

    恍惚間又有人喊:“這里!塢主在這里!”

    木歆沖上去,一個碾碎一半的身體被人硬生生拖出來,木常的眸子仍是紅的,雙目睜著,身體卻已經支離破碎。

    木歆在他的面前蹲下來,單膝跪地,滿目盈淚。

    商沉不知有多少人在同他說話,也不知來來往往究竟有多少人路過,忽得聽到一聲悠悠嘆氣。

    他轉過臉去,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身邊的老人,啞聲道:“禪師,你也來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衲聽說御虛有腐尸臨門,前來相助,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。” 老和尚蹲在木常的跟前,看著他赤紅的雙眼,輕聲道,“病入膏肓,木塢主這般模樣,只怕早已經藏了許久了。”

    木歆咬著牙不出聲,從眼角溢出淚來。

    “禪師何意,木塢主得了什么病?”

    “老衲不曉得,看著模樣,似乎是心魔入體。”

    木歆聞言忽得抓著木常的衣袖,在他渾身是血的衣服里找著,摸了許久卻什么都摸不出,在亂石堆中亂翻,在石頭下找出一個被血浸濕的藍皮小本。那藍皮本子已經七零八散,木歆打開來翻著,眸子里的淚掉落得更快,忽得把那藍皮本摔在地上。商沉從地上撿起那藍皮本子,只見里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從未見過的陣法,滿篇盡是看不懂的記號和亂語,穿插記載著罕見的草藥和藥性,可就在那最后的十幾頁中,卻沒了別的,每張紙都以發顫的筆寫了幾個驚心動魄的字:殺無赦。

    那最后的赦字長長的一筆,虛浮不清,寫字的人手早已經不穩。

    商沉扶著木歆的肩:“歆公子。”

    木歆低著頭,冷冷硬硬地說:“你走吧,我今夜要將家主送回柳葉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保重。”

    離開這亂石堆的時候已是恍如隔世,藍英叫人傳話過來,扶錚因與周氏動手,如今重傷在身躺在床上。柳景和幾位道長看不得扶錚受傷,也前后出手相助,與周氏鬧得兩敗俱傷。經此一戰,御虛道終于還是出了手,終于擺明了要護著素容,周氏進退兩難,待要抓人,周萱卻拼死護在他身前,動不動就是同歸于盡的架勢,與周氏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商沉來到素容跟前的時候,柳景和幾個道長以包裹之勢將素容護在當中,周氏的子弟負傷累累,早已經疲憊不堪。

    商沉白天的話像是鐘似的敲在他們的心里,周萱就算再傻,當日也看清楚了素容的臉。那天若真是素容要殺她,她真會像現在這般奮不顧身地護著?

    還是說,真的如商沉所說,另有其人?

    商沉恭恭敬敬地說:“家主,弟子們早已經疲倦,有事明日再說,素容我先帶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周痕默不作聲了片刻:“殺人的究竟是不是他,還難以決斷。”

    “晚輩知道,只是從今以后素容的事便是御虛的事,家主想抓素容,只怕還要看我御虛的幾位道長愿不愿意。”

    這里站著的道長中不乏商沉的長輩,本不想御虛摻合素容的事,此時聽了這話卻無人出聲。今日扶錚出手,柳景和幾個道長就算拼了命也要讓他無恙,護著素容已經是大勢所趨,他們就算攔著又能如何?

    以前事不關己,如今真相不明,可周氏將扶錚傷成那樣,他們能袖手旁觀?

    連茴望了他片刻:“不錯,如今御虛逢難,一切暫由商沉做主。從今日起,他說什么,御虛自當前仆后繼,義不容辭。”

    商沉微微側過頭,緊閉著唇。

    連師叔說話倒是快,他不過是想護著素容,這就成了御虛之主了?

    “素容,你告訴這里的人,你殺過人么?”

    素容在混戰中早已經受了傷,擦掉嘴邊的血:“沒有。”

    商沉輕聲道:“他幼年父母雙亡,來御虛道后被人折磨十幾年,之后屢遭陷害,卻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人。各位站在這里的,有幾個人能跟他一樣?”

    字字進入人的心底,仿若在質問,四周鴉雀無聲,無人敢再反駁。

    周痕一言不發地望著他,低聲道:“走。”

    商沉聽了這話心頭頓時如重石落地,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遠去。今日他其實并不如何擔心素容的安危,他擔心的反而是素容不小心殺了周氏的弟子。人命關天,若是不小心殺了人,從此兩派的怨仇解不開,只怕更加變本加厲。

    “你們的傷勢如何?” 商沉轉過身來。

    幾個道長紛紛收起劍來,擦著臉上的臟污:“小傷,不妨事。”

    “走,去看看扶錚。”

    素容緊跟而上。

    扶錚的院子就在山下不遠的地方,素容剛要推門而入,忽聽見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,商沉站在門口問道:“陸為也在?”

    藍英道:“都受了重傷,兩個在一起挺尸,比一個要熱鬧些。”

    只聽見扶錚在里面說:“……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給你倒杯水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用不著。”

    “我沒事。”

    只聽見里面有時急時緩倒水的聲音,可卻因行動不便,倒了好久也倒不完。扶錚不聲不響地靜了半天:“你倒水倒得我想尿尿。”

    倒水的聲音停下來,陸為似是不知該說什么好:“去茅廁?”

    “也行,扶我去吧。”

    陸為似乎是極其艱難地將他扶起來,扶錚緊緊地咬著牙:“陸為,你說我們這種走法,大約多久能到茅廁?”

    “三四個時辰。”

    里面又靜了一陣,只聽扶錚又坐下來:“罷了,省些力氣好生憋著。”

    “也罷,不久就有人來了。”

    商沉輕輕推門而入,引著素容走進來,屋里幾個人的目光相對,扶錚直起了身,只見商沉在素容的身后重重地推他一把。素容走到扶錚的跟前,低著頭半跪在他面前:“扶錚師叔可還覺得好?”

    扶錚一笑:“還行,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師叔今天出手救我,素容慚愧,這輩子忘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行,你對商沉好就是。你別看他外面兇巴巴,心里最是離不開你,你知不知道那年你叫他別去柳葉塢,他沖著我哭了一——”

    商沉一聲咳嗽:“胡說八道。”

    “胡說?當時你什么樣還記得么,跳到屋頂上仰天大喊,恨不得素容即刻現身哄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沒有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口是心非,也就素容能受得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哼。” 商沉看著扶錚胸口一道長長的傷口,笑得不知不覺勉強了些,“你等著,我去我爹屋里取些止痛的藥來。”

    “不妨事。” 扶錚呲牙咧嘴,“這點痛還忍得住。”

    藍英小聲道:“根本不是一點痛,剛才血流了一地,再多點怕都已經見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一句話說得商沉心中沉甸甸的疼痛,眼圈微紅,坐在扶錚的床前:“快些把傷養好,到時候我們一起出去爬雪山。”

    扶錚笑著:“素容,還記得我以前怎么教你討你師尊歡心的么?”

    “記得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討?”

    “頭上頂只雪兔子。”

    扶錚忍不住哈哈一笑:“如何?”

    素容在扶錚的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,扶錚拍拍他的肩:“好樣的,對待他就該這樣,這種口不對心的就不能手軟。”

    商沉斜睨著他們:“說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沒說什么。” 素容一笑,“扶錚師叔和陸為師叔身體不適,師尊該讓他們好生休息。”

    扶錚揮著手:“去吧去吧,我要睡覺了。”

    商沉被他們趕出門去,疑心地望著素容:“剛才說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沒什么,同扶錚師叔有體己話。”

    “體己話?什么體己話不能讓我知道?”

    素容輕輕地嘆口氣,默然好半天:“師尊,你今晚陪著我行不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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